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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长篇商业小说《圈子圈套II》,销售人员必读
发起人:不同的声音  回复数:71  浏览数:11785  最后更新:2013-5-31 12:56:40 by hnfsuxbm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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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8-12 9:53:20
不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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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强  简介
   早年在联想集团、系统软件联合(SSA)和西门子工作。2000年任客户关系管理(CRM)软件厂商SIEBEL公司中国区的首任总经理。后担任商业智能软件厂商SAS中国区总经理,2003年离任。现定居加拿大温哥华。 联系方式:MSN:jamesqiangwang@hotmail.com
他的博客地址是:http://blog.daqi.com/wangqiang/ ,有嫌我转的慢的,可以自己到他博客上去看.
 
第一章
 
大厅里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两侧墙面上的几盏壁灯照射出柔和的黄色光芒,邓汶仿佛感觉自己双眼的瞳孔正随着四周亮度的减弱而放大,他可以依稀辨别出一排排座位上刚才还人头攒动的听众都静了下来,之前一直在耳畔嘈杂的声音也远去了,大厅正前方的大屏幕上是投影仪投射上去的动画,邓汶所在公司的标志像一片叶子在画面中飘舞。
 
邓汶站在大厅前部的角落里,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宁静下来,他贴紧身后的墙面,希望微微颤抖的双腿得以放松。邓汶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向讲台,虽然在昏暗中看不清这个人的容貌,但他心里知道这个人是公司的CEO。CEO在讲台上站定,对着台下的听众讲了几句,邓汶什么也没听清,但台下已经响起一片掌声,CEO也转过身朝他站立的方向象征性地拍着巴掌,邓汶知道,自己该上场了。
 
邓汶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领带,服帖而端正地掩在西装的衣襟中间,他抬起右手嗣弊酉旅娴牧齑幔磺姓#窒乱馐兜赜盟洲恿宿游髯暗南掳冢獠盘Ы抛呦蚪蔡ā5算胩ぷ潘扇淼牡靥海氪咏蔡ㄉ献呋乩吹腃EO打了个照面,却还是没有看清CEO的脸,邓汶正有些诧异,但自己已经走到了讲台前。邓汶把别在腰带上的麦克风开关打开,调整了一下挂在左耳上延伸到嘴边的微型麦克风,朗声向听众们问好:“Good morning!”,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沉稳而清晰,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感觉到一丝松弛。
 
邓汶熟练地操作着讲台上的笔记本电脑,想把那个还在飘舞的公司标志画面切换成自己讲演用的幻灯片。咦,那个文件呢?!怎么找不到了?!邓汶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好像是掉在肚子里剧烈地跳着,他迅速打开一个个文件目录寻找着,与电脑相连的投影仪也就把他正在浏览的画面投射到了大屏幕上,大厅里所有人都立刻明白他出了什么问题,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声音,这嗡嗡声就像在邓汶的脑子里鸣响。文件没了!讲演做不成了!邓汶抬头看一眼前面黑压压的人影,又扭头向角落里的同事们张望,但是没有人来帮他。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大作,声音越来越强,邓汶感觉到手机仿佛是在他的脑后震动,便抬手向脑后抓去,却把左耳上挂着的麦克风打掉了,他心里一急,叫了声“糟糕”,使劲跺了下脚,却跺空了,他浑身颤抖了一下,醒了过来。
 
邓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回手把枕头掀开,枕头下面一个精巧的旅行闹钟正倔强地欢叫着、震动着。邓汶把闹钟关上,看见液晶正显示着“04:30”,该起床准备动身了。邓汶感觉到自己满身大汗,心还在怦怦地狂跳,他蜷起腿,双手抱住脚踝,把头埋在膝盖中间,闭着眼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邓汶心中非常气恼,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要么不做梦,要么就做这种无聊的噩梦,很久以前的那些美梦都哪里去了呢?难道是现在平淡而乏味的生活,不仅本身没有任何精彩可言,还把他到梦中去寻觅精彩的本能都剥夺了吗?想到这里,邓汶忽然感到有些冷,他转身坐到床边,开始穿衣服。
 
这时,躺在他旁边的廖晓萍忽然咕哝了一声:“嗯,你开Neon吧,我开Cherokee。”说完就又没有任何声响了,连身子都没有挪动一下。
 
邓汶也就同样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又算是道别,然后站起身,穿好衣服,拉开门走出了卧室。
 
邓汶轻轻地推开隔壁的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向女儿的床前,先看见被女儿蹬到床下的小花被摊在地毯上,而女儿正蜷缩着身子,脸朝下趴在枕头上酣睡,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一只粉色绒布做的Kitty猫被女儿压在肚皮下面,只露出半个圆圆的脑袋。邓汶用手抓住Kitty猫的半个脑袋揪了一下,居然没有揪动,他便用力一拽,Kitty猫被他从女儿的压迫下解放了出来,而女儿也借着外力顺势翻了个身变成侧卧的姿势,呼吸也变得均匀顺畅起来。邓汶把Kitty猫放在女儿枕头旁边,又从地毯上捡起小花被给她盖上。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穿过来,洒在女儿的脸蛋上。邓汶静静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出去。
 
邓汶沿着楼梯下来,穿过起居室和餐厅走进厨房,要拿些东西吃的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否定了,时间太早,还不到五点钟,根本没有饿的感觉。他便抄起昨晚已经收拾好放在门口的拉杆箱和电脑包,拉开门走进车库。两个车位的车库本来不算小,但当两辆车都趴在里面时还是感觉有些拥挤。邓汶侧着身子走到两辆车的中间,拉开右边的轿车车门把行李放到后座上,轿车的品牌是霓虹(Neon),克莱斯勒公司的,左边的是辆大切诺基牌子的吉普,也是克莱斯勒公司的。邓汶把车库的卷帘门打开,刚要坐进霓虹的驾驶座,一眼瞥见大切诺基的后座上卷成一团的是女儿的外套,他立刻仿佛感觉到外套里还带着女儿的体温,自己也感觉温暖起来,他带着这一息暖意坐进霓虹,点着火,把车倒了出去。
 
4月初的波士顿,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时间又是早晨五点钟,外面凉飕飕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路灯和住家门前的廊灯为这片街区带来少许生气,直到汇入了90号州际高速公路上那昼夜川流不息的车河,邓汶才又感觉到了这座都市的活力。他轻车熟路地向波士顿罗根国际机场驶去,并不觉得此行与以往出差有什么不同,殊不知他的人生将由此踏上一段全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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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8-12 9:5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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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汶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打了个哈欠,心里盘算着波士顿和拉斯维加斯三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拉斯维加斯才夜里两点多钟,他本应该在酒店的被窝里睡得正香呢。这么一想,邓汶忍不住先骂了一句他的老板,又骂了一句他所供职的公司,再骂了一句他所从事的软件行业,最后骂了一句现在的世道。的确,要不是现在的世道不太平、行业不景气、生意不好做,他所在的公司也不会如此严控各种费用开销,而他的那位犹太人老板也不会如此变本加厉地锱铢计较。
 
也难怪,4月份的拉斯维加斯,不冷不热,正是最佳的旅游和会展季节,一年一度的世界信息技术产业大展也凑热闹赶在这个时候举行,搞得纵使在酒店林立的拉斯维加斯,房费也因为客房供不应求而一涨再涨。那个犹太人直截了当地向邓汶提出了他那一举两得的“建议”:赶在会展开幕的当天飞过去而不是像惯常那样提前一天飞过去,既可以节省一个晚上的房费,又可以利用早班飞机的票价优惠来节省机票钱,何乐而不为?邓汶刚说当天赶去会不会太紧张太仓促,犹太人的脸上已经露出自信的笑容,显然是有备而来地回应说肯定不会,因为可以赶早上7点25分起飞的America West航空公司的67次航班,直飞拉斯维加斯的航程是六个小时,而波士顿的时间比拉斯维加斯早三个小时,所以正点到达的时间是拉斯维加斯的上午十点半,谁都知道拉斯维加斯璀璨夜晚的魔力,没有人会起大早在上午出来活动,会展也是如此,中午以前绝对不会迎来参观的人潮。
 
“所以,”犹太人总结说,“当天早上飞过去,是个聪明的决定。”
 
当他听到犹太人说出“聪明”这个词的时候,邓汶便知道自己只有按照犹太人的“建议”照办了,因为犹太人是在按照公司CEO的指示精神办事。CEO最近一再教导他们说要“拼命地赚钱,聪明地花钱”,这让邓汶不得不佩服,人家不说要节省,更没有半点鼓吹“抠门儿”的意思,人家只说花钱要花得聪明。只是,聪明的是此刻睡得正酣的那个犹太人,辛苦的却是此刻开车赶路的邓汶。
 
邓汶把车里的收音机打开,随便停在一个正播放摇滚歌曲的频率,他需要一些“动静”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大脑总是被那个犹太人占据。
 
一路畅通,邓汶不久就已经看得见灯火通明的罗根机场了,但他没有把车开进机场,而是继续沿路前行,跨过不甚宽阔的切尔西河,又行驶了几分钟,最后把车停到了位于Eastern街的一个停车场里,办完了存车手续,他再拖着行李搭上从停车场到机场的免费穿梭巴士,这才到了罗根机场的B号航站楼。
 
公司如今挖空心思地算计,力求“聪明”地花好每一分钱,所以连出差的补助政策都做了大调整。以往出差,各种日常开销都是在一定标准范围内实报实销,现在改成了“包干制”,每人每天六十美元,机票和酒店费用都由公司直接付给一家长期合作的旅行社来代理,而其他一切费用就都包在这每天六十美元里面,花多花少就全看个人是否“聪明”了。离机场一英里以外的停车场,要比机场里哪怕是最便宜的经济型停车区都可以每天节省三美元,邓汶不会不在乎这每天三美元,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他这些年的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他觉得自己这样做正是典型的中国人的聪明。他想,中国人的节省,是从自己身上省下来的,所以叫勤俭;而犹太人的节省,是从别人身上省下来的,所以叫吝啬,看来这就是中国式聪明与犹太式聪明所不同之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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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8-12 9:5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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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汶没有需要托运的行李,很快便在自助终端前面办好了登机手续,然后随着人流缓慢地通过了安检,拖着拉杆箱和电脑包沿着走廊走了一阵才走到自己的登机口。邓汶到得早,登机口附近的几排皮椅上只坐了十几个人,看样子都是商务旅客,没有拖儿带女的。这些乘客大多人手一册地都在看书,只有几个人例外,他们在摆弄着手里的PDA或是笔记本电脑,察看自己的日程或是收发电子邮件,邓汶想了想是否也该把自己的Blackberry掏出来查查有没有新邮件,但还是决定让自己休息一下,便走到离落地窗最近的一排皮椅前,挑了个皮面还算平整的位子坐了下来。

 
邓汶把双腿伸直,双脚放在落地窗矮矮的底座上,两臂张开,搭在旁边的皮椅靠背上,懒洋洋地望着窗外,感觉很惬意。才六点多,天还没有大亮,停机坪主要还是靠灯光照明,一辆电瓶车拖着长长的行李车开到停靠在廊桥位置的飞机旁边,无论寒暑都习惯穿短裤的搬运工开始往飞机底部的货舱里装行李,这景象让邓汶感到很熟悉,甚至有些亲切,这几年在美国飞来飞去,罗根机场快赶上他的半个家了。忽然,邓汶意识到,在罗根机场的几个航站楼中,除了他眼下所在的B楼之外,他对A航站楼以及日后将合二为一的C、D两个小航站楼也都很熟悉,而惟有那个主要用于国际航线的E航站楼他还从来没去过。波士顿,这座他已经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居然是他这个中国人有生以来住得最久的地方。

一架刚降落的飞机缓缓停靠在旁边的一个廊桥,稍后一群乘客从登机口鱼贯而出,邓汶仿佛在人群里看到了十多年前初到波士顿时的自己。那是在盛夏8月里的一天,邓汶刚从北京的大学毕业,便到美国读硕士,护照上贴着的历尽千辛万苦得来的美国签证倒比他刚到手的本科文凭更让他兴奋,邓汶攥着护照,怀里贴身揣着伍千美元,搭乘美国西北航空公司的航班飞到底特律,再转机到了波士顿。一年以后,廖晓萍也来了,两个人“夫妻双双把书念”,念完硕士念博士,念完博士就留在大学的实验室里做助手,给导师当“长工”,可是没多久,导师搞不到新项目,没有足够的课题经费,养不起“长工”了,邓汶和廖晓萍便出来找工作,他俩运气不错,邓汶先找到了目前所在的这家公司,如今也算是个骨干和头目了,负责软件开发和测试工程,廖晓萍不久也有了工作,在一家网络公司做技术支持,两人苦熬多年总算拿到了美国的绿卡,家中惟一的美国公民是五岁的女儿。

邓汶一直没回过中国,也没去过美国以外的其他地方,曾经有几次打算去墨西哥或者加拿大旅旅游、度度假,精打细算之后邓汶还是决定暂缓,等先把房子的按揭还清再说吧,反正那些名胜过几年也不会消失,以后再去不迟。可是,就在现在,当邓汶坐在登机口旁的皮椅上,看着窗外跑道上飞机的起降,他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就像十多年前他迫不及待地要走出中国一样,现在的他又迫不及待地想走出美国了。

登机了,邓汶事先特意选的靠窗的座位,他把头抵在舷窗旁边,闭上眼睛,希望能睡上一会儿,却发现脑子里乱乱的,他在想如果这个航班的目的地不是拉斯维加斯而是北京该有多好。等飞机进入平飞状态之后,机舱里的乘务员开始忙活了,邓汶斜着眼睛看着她们在机舱走道上来回穿梭,心想,为什么美国的空姐都这么老呢?最年轻的也是空嫂,一般是“空婶”甚至还有“空奶”。邓汶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因为他想起来,其实他从来都没有亲眼看见过中国的空姐,他平生头一次坐飞机就是从北京到底特律的那次,见到的就都是美国的空姐,中国空姐年轻漂亮的形象对于他而言只是二维平面的想象而已。

一位空嫂手里拿一支耳机冲乘客挥动着,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放着很多支耳机,她沿着走道边走边问:“五美元,有谁需要吗?”邓汶心想,现在航空公司的日子也真不好过啊,以前每个乘客面前的座椅口袋里都放着免费使用的耳机,如今要想一饱耳福还得花五美元才行,邓汶是不会花这种可花可不花的钱的,哪怕只是五美元。

空嫂、空婶们送了一趟饮料之后,邓汶刚想再试着睡会儿,又有人来打扰了。这次是来送餐食的,当年免费的空中配餐,即使味同嚼蜡,也已经是久远的过去了。在买机票的时候可以选择是否也买航班上的餐食,但既然是公司经手买的机票,这一项自然就省了。一位空嫂捧着一摞彩色的小餐盒,按照座位号分别送到了事先预订的乘客面前,另一位空嫂手里托着一个同样的彩色小餐盒作为样品,又是一路问着:“五美元,有谁需要吗?”邓汶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肚子,感觉尚不空虚,便下决心再忍一阵,因为他相信同样的东西到了八千米的高空一定要比在地面的时候贵一些,还是等到拉斯维加斯下了飞机再说吧。

邓汶的邻座看来事先定了餐食,因为一个小餐盒被空嫂主动地放到了他面前的小桌板上,邓汶忽然想问一声邻座是在哪家公司高就的,起码那家公司在这五美元上还是相当大方的,但看着那人已经打开小餐盒,取出一包花生吃了起来,他的好奇心只好作罢。邓汶这次下决心闭紧眼睛,与其旁观邻座吃早餐,不如自己努力做个黄粱梦,他在闭眼之前抬手看了眼表,快九点了,拉斯维加斯的时间应该是快六点了,邓汶忽然又想到,北京呢?时差是多少来着?十三个小时?现在应该是晚上,快十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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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8-12 9:5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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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东北角,四环路和五环路之间,机场高速路的西北侧,是一片广大而日渐稠密的住宅区,用“小区”这个词来称呼恐怕太委屈它了,倒是其中一个小区的名字挺适合作为这片区域的总称:望京新城。
 
琳达租住的房子就在望京,是一幢塔楼里面的一套两居室。琳达大学毕业以后独自北上,在北京已经呆了五年多,凭她以往的积蓄和目前的收入,在北京置办一套不太夸张的房子应该不在话下,但琳达一直租房子住。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因为她在北京始终没有找到一种归属感,她不知道哪一天可能就会离开,可能东进、可能西游也可能南飞。她是否会在北京长期呆下去,以及假若她离开北京又会去哪里,这两个问题都取决于她一直在寻找的一样东西:男人,可以把自己托付给他的男人。可惜的是琳达至今还没有得到这样东西,她倒是得到了一个结论:原来男人都不是东西。
 
在花家地有一所中医针灸骨伤医院,早先有一些韩国人来学针灸,以此为源头,这几年陆续前来此地的韩国人越来越多,成了气候,造出了一片“小汉城”。琳达的几户邻居都是韩国人,房子大多也是租的而有的就干脆买了下来。琳达很喜欢这片韩国化的环境,让她这个“哈韩”族如鱼得水,不用找韩国画报,照着她的几位邻居的样式就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地韩式包装了。
 
墙上的石英钟刚指向十点,俞威便像松开的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开始穿衣服。琳达用胳膊撑起身子,半躺在床上,嘲讽地说:“哟,下班真准时呀,急着赶回家上夜班呀?”
 
俞威没有回头看琳达,只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扯淡!”
 
琳达无可奈何,用手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盖得严一些。4月初的北京,暖气在半个多月前就准时停了,房间里干冷干冷的。墙上的壁挂式空调还盖着罩子,房东当初安装的只是供夏天用的单冷机,而琳达也不愿意自己添置什么取暖设备,这套房子里惟一属于她的固定资产就是一台DVD机,是她为了夜以继日看“韩剧”而专门购置的。
 
俞威一边穿衣服,一边在心里嘀咕,他真不喜欢琳达住的这个地方,来的时候停车太困难,走的时候老迷路。说来奇怪,俞威在北京四处开车都没有遇到在望京地区的难题,他已经来了很多次,每次晚上离开的时候都会迷路,总要在望京的街道上像没头苍蝇一样瞎撞,直到最终撞到四环路或五环路上才算找到方向。俞威想来想去,觉得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当然都不是他的原因。首先,北京的街道大多是正南正北、正东正西的棋盘路,偏偏望京这一带的街道布局是斜着的,让方向感素来很强的俞威反而不辨方向了;其次,望京这一带的确是新区,几天不来便旧貌换新颜,街道的标示牌既不足够也不醒目,使得俞威不得不怨恨这日新月异的建设速度了;还有,在俞威眼里这些楼宇怎么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上去都似曾相识,但又总是张冠李戴;最后一个可能,就是每晚琳达给他带来的亢奋对他的大脑造成了损伤。俞威暗想,现在是十点,出去后保守地估计又要乱撞半个小时才能找到正路,到家又得将近十一点半了。其实也不算太晚呀,可老婆的脸色就会那么难看,他不想总让老婆摆出那副面孔迎接他。
 
俞威对着衣柜上的镜子把头发梳了梳,又转身随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熟练地摸索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子,扭开瓶盖仰着脖子往嘴里倒,一直注视他的琳达便问:“又喝这么多呀?是不是又该给你买了?先是巴西蜂胶,又是深海鱼油,现在是白兰氏鸡精,喝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好吧?”
 
俞威把玻璃瓶放回抽屉,嘟囔了一句:“没吃‘伟哥’就不错了。”
 
琳达“噗”地笑了出来,说:“你别装了,你要是吃了伟哥,还不把我折腾死。”她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瞪起眼睛,提高嗓门说:“哈,你是忙着补一补,赶回去给你老婆交公粮吧?哼!”
 
俞威也冲琳达瞪起眼睛,还是回了那两个字:“扯淡!”沉默了片刻,才抑郁地说,
“这一段老是睡不好觉,特别爱忘事,烦!”
 
琳达立刻把身子撑直些,关切地问:“还是因为普发的case不开心?”
 
俞威一听琳达提到“普发”就更觉得烦躁,但他还是忍了忍,没有第三次甩出“扯淡”二字,而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是!”
 
俞威的确自从春节前夕输了普发集团的项目就一直郁闷,尤其让他气恼的是,他在普发集团已经决定购买维西尔公司的软件之后好几天才得到这一消息,人在倒霉的时候真是连个肯来报丧的人都没有。普发项目尘埃落定,让俞威又可以花心思琢磨一下究竟是谁在关键时刻推了他一把。他确信,那天晚上被抓到派出所蹲了一夜的事情,一定与他输掉普发的项目有直接关系。
 
很小的时候俞威就看过《基督山伯爵》那本书,他对那位睿智博学的法利亚长老分析究竟是谁陷害了可怜的邓蒂斯的那一段记忆犹新,他也相信,陷害他的人一定是从他的倒霉之中获得好处的人。这个推理的逻辑简单而清晰,可是推理得出的结论却并不简单,因为俞威忽然发现,有太多的人好像都巴不得他倒霉,有太多的人都能在他倒霉的时候获得好处。
 
嫌疑最大的当然非洪钧莫属,他的这位昔日好友、今朝对手,在他出事的第二天就赢得了普发的大合同,而且又娶媳妇儿又过年,既发财又升官,还被提拔为维西尔中国区的总经理了。从动机来分析,洪钧绝对是毋庸置疑的黑手,在具体操作上,洪钧要想掌握俞威的行踪也不是很难的事,他现在的司机小丁不就是洪钧以前的司机吗?当然,如果要是有范宇宙的协助就更加便利了。

起初俞威有些想不通,如果普发选择了俞威所在的ICE公司的软件,范宇宙旗下的公司也一样会中标成为总承包商啊,他何至于下此狠手呢?慢慢地俞威想明白了,看来是自己给范宇宙报的软件价格不够低,而他从洪钧那里能得到更大的利润,范宇宙帮洪钧击败自己,就可以更快更多地从普发项目中获得利益,还可以凭此作为见面礼,和洪钧建立牢固的合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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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8-12 9:5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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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个小谭也不是省油的灯,洪钧不过是要从俞威手里抢走项目,而小谭没准惦记着俞威的位子呢,这小谭在圈子里混了这么久,黑道黄道有些手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此说来此人更危险、更可恶。俞威有些后悔到ICE以后对小谭还是手软了,只是给他安了个闲差挂着,而没有把他搞臭、搞走,俞威不由得叹息:教训啊!
 
普发的柳副总更不是东西,俞威曾经打了几通电话,好不容易找到他,他都绝口不提那天晚上在饭店里发生的事,哼哼哈哈地只是说没办法,拗不过金总,人家毕竟是一把手嘛,别的却什么也不说了,而那笔汇到英国的钱他女儿一直没有去提取,后来被自动退了回来。俞威的直觉告诉他,柳副总一定知道俞威那天晚上“进去了”。俞威后来打听到,其实在普发第二天的会上,正是这个柳副总首先发言建议选择维西尔公司的软件的。俞威料定柳副总在他出事之前就已经决定转向了,难怪那晚在饭店楼层的电梯口分手时,柳副总急吼吼地表示完事后不必再碰面了,看来很可能在俞威去了客房之后,柳副总和范宇宙便转身溜之大吉了。
 
琳达并不知道那天晚上俞威出的事,自以为是地说:“丢了普发又不是你的责任,是Susan太笨了,真搞不懂你为什么偏把她当宝贝似的。”
 
琳达将普发失利归咎于苏珊,让俞威心里舒服不少,但嘴里还是反驳道:“不把她提成Sales Director,你这Marketing Manager的位子是谁给你腾出来的?”
 
“你根本不是为了让她给我腾位子才让她当Sales Director的,是你自己要重用她。”琳达有些愤愤然了。
 
“我怎么用人是我的事,你管不着。Susan做销售就是有天赋,而且可靠,我不用她还能用谁?用小谭?他巴不得跟着洪钧跑呢。”
 
琳达听到洪钧的名字,脸色立刻不自然了,俞威视而不见地补了几句:“普发的单子输了,不管是谁的原因,都不是什么大事,做项目输赢是常事。自打我从科曼到了ICE,科曼就一直乱着,快半年了,连一个合同都没签,不是也都活得好好的?上个月咱们ICE就又拿了两个单子,杭州那家电力的项目,就是我从科曼带到ICE的,还有深圳那家证券公司,维西尔不也都输了吗?都不是小单子啊。”
 
琳达忙跟着说:“就是呀,这两个项目我都发了press release的呀,Peter也发e-mail来夸咱们first quarter做得不错嘛,你就是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说到这儿她又忽地绕回了她那永恒不变的话题,“回去抱着你老婆还睡不好觉?哼!”
 
俞威懒得搭理琳达的挑衅,他和琳达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把大部分心思用来想自己的事,他并不担心眼下的业绩,毕竟新财年的第一个季度刚刚过去,完成的销售额还算说得过去,让他心里不踏实的是究竟谁会成为他未来的“邻居”。ICE总部从去年就开始筹划在中国设立一个研发中心,在中国当地做ICE软件产品的翻译、汉化和技术支持,将来还希望借重中国的人力资源拓展这个研发中心的规模和业务范围,支持整个亚洲非英语国家的市场。这个研发中心虽然会设在中国,但不归俞威管辖,甚至连他的老板,ICE主管亚太区业务的副总裁皮特·布兰森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研发中心将主要由ICE总部的研发部门直接管理。
 
去年俞威刚到ICE 的时候,皮特向他提过这事,还让他帮忙留意合适的人选,如果知道有谁可以来做研发中心的负责人,不妨推荐给总部。可是最近这一、两个月里,皮特再也不和他提及推荐人选的事了,这让俞威很不舒服,因为俞威知道筹备研发中心的事并没有被搁置,而是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只是俞威被彻底地排除在外了。普发的项目输掉之后,皮特的脸色确实不好看,当听到俞威把败因归结为ICE的现行销售模式不利于调动像范宇宙的泛舟公司这样的合作伙伴的积极性,也就没再说什么。俞威相信自己的位子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虽然普发的失利肯定动摇了皮特对他的信心,也削弱了皮特对他个人的好感,但皮特总不能在赶走洪钧之后又很快地把俞威换掉,否则他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俞威此刻害怕的是被皮特疏远、被边缘化。
 
即将设立的研发中心与俞威管辖的ICE中国公司,就像是在一个大屋檐下分灶单过的两兄弟,虽然两家之间没有统属关系,但如果能和睦相处、亲密协作,则对两家必然都大有好处,这也是当初皮特欢迎俞威推荐人选的原因。而如今,显然皮特和总部的老爷们都已经不再关注俞威的意见,他们或者觉得俞威也不见得能推荐多么出色的人来,或者觉得反正早晚有一天俞威要被扫地出门,也就不在意他和新来的邻居是否能过到一起了。
 
这么想着,俞威越发觉得时间紧迫,便对着琳达但更像是对他自己说道:“得赶紧啊,我得开始我的大动作了。”
 
琳达发现总是很难跟上俞威的思路,因为不知道他都在想什么,只好搭讪着问:“什么大动作呀?”
 
 
俞威一愣神,斜眼看着琳达,说:“我告诉过你的,忘了?还是当时就没听?”
 
琳达有些紧张,像是正被老师责问为什么没做作业的孩子,飞快地回想着,好像有了些印象便赶紧说:“你要和Peter谈的事情?”
 
“嗯。”
 
琳达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泛泛地说:“就看Peter是不是支持你,你不搞定他肯定不行。”
 
俞威已经穿戴齐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坐到床边盯着琳达说:“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这事可是大事。”他顿了一下,好像担心周围有人听见,压低声音说:“Peter问我咱俩的事了。”
 
琳达一见俞威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自己就跟着紧张,听见最后这句话就更有些不知所措,“啊”了一声,等待俞威接着说。
 
俞威说:“Peter今天下午在电话里问的,问我是不是对你比对其他人有更多的好感,我没听懂,他说了好几遍我才终于闹明白是这个意思。我忙说No、No、No,废了半天劲给他解释,我说因为你是我刚提拔的,经常需要我告诉你应该做什么,我也经常鼓励你,另外可能是有人看到你当Marketing Manager不高兴,故意说坏话。也不知道Peter听明白没有,反正我的态度他应该是感觉到了。”
 
琳达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脑海里浮现出俞威面红耳赤地用他那半生不熟的英语对着电话表白的样子,心想俞威当时肯定恨自己没长着十张嘴,而且最好是能说英语的嘴,琳达禁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俞威看见琳达在笑,忙阴沉着脸说:“这可不是小事,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可告诉你啊,两条:第一条,Peter或者其他人如果探你的口气,你也必须坚决否认;第二条,以后在公司,或者其它地方,只要是有第三者在场,你和我就得保持距离,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记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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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8-12 10: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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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达的笑容僵住了,轻声叹了口气说:“嗨,我就是第三者,”又看着俞威的眼睛说,“我和你不是无论在哪都像做贼似的吗?”
 
俞威先是躲开了琳达的目光,马上又转回头,眯起眼睛瞄着琳达,脸上露出一丝坏笑。琳达不明所以地愣着,俞威笑着说:“你刚才不是说得搞定Peter吗?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下次Peter来北京,我就给你们俩安排约会,这样一举两得,Peter肯定不会再怀疑咱俩有什么关系,你还可以搞定他,怎么样?哈哈。”
 
琳达感觉脑袋有些晕,和俞威在一起她本来就总觉得脑子不够用,现在又添了些恶心,她搞不清俞威只是在开玩笑,还是他真想这么干。琳达推了俞威一把,说:“亏你想得出来,我一想到老外浑身那么多的毛,像猴子,就恶心得不行。”
 
俞威正嘿嘿地坏笑着,笑容立刻消失了,咬牙切齿地说:“浑身的毛?一下子就想到这么具体的了,以前和老外好过吧?印象还这么深刻?”
 
琳达听着俞威的揶揄,心里倒觉得好受了不少,起码俞威在吃她的醋了,而且是嗅觉如此敏锐地四下找醋来吃,她相信这表明俞威是在乎她的,是喜欢她的,刚才那个要把她送给皮特做诱饵的主意,不过是俞威的恶作剧罢了。琳达心里虽然舒服,嘴上还犟了一句:“去你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A片里那些老外还少啊?”
 
“这年头,是吃过猪肉的比见过猪跑的人多,没准你真吃过老外的肉呢。”刚说完,俞威忽然抽了抽鼻子,奇怪地问,“什么味儿啊?”
 
琳达先是以为俞威关心的仍是老外的肉味,但她很快醒悟过来,撇了撇嘴说:“还不是你身上的烟味。”
 
“不是。怎么好像有股土腥味儿?”俞威摇了摇头。
 
琳达也和俞威一起抽着鼻子吸气,片刻的安静使两人都听到了阵阵的呼啸声,俞威走到窗前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张望,叫了一声:“完了!又来沙尘暴了!”
 
琳达嘟囔着说:“这楼房的窗户密封得太差,明天早晨起来,窗台上肯定都有一层土,连梳妆台上都是一层土,北京真是没法呆了。”
 
俞威从窗前走到门口,拿起车钥匙,回头对琳达说:“你别下来了,又是风又是土的,接着睡吧。”
 
琳达的身体里立刻涌起一股暖流,她被俞威的这句话感动了,这是她几个月来头一次听俞威说句关心她的话。琳达把被子掀开,伸开双臂,两个眼圈都有些红了,喃喃地对俞威说:“先别走,再抱抱我嘛。”
 
俞威有些莫名其妙,他搞不懂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怎么让琳达如此动情,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他还是磨蹭着走回来,俯下身子,抱了抱琳达。
 
琳达使劲地裹紧俞威,好像要把自己嵌到俞威的身体里,她贴着俞威的耳朵柔柔地说:“你疼我,我知道你对我好。”俞威没太在意,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他内心正在发愁,赶上这昏天黑地的沙尘天气,他更会辨不清方向,十一点半肯定是到不了家了。
 
当地时间上午十点半,America West航空公司的67次航班正点抵达拉斯维加斯的麦卡伦国际机场。麦卡伦机场恐怕是世界上距离城市中心最近的机场,它就在那条著名的被称为“Strip”的拉斯维加斯大道的南端,机场西面隔街相望的就是卢克索等几家酒店的玻璃幕墙了。
 
邓汶眯着眼睛,用手挡着耀眼的阳光,站在了赌城的地面上。他在飞机上一直都没有睡着觉,最多只是闭着眼睛打盹。他觉得奇怪,自己向来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用任何姿式都可以想睡就睡的,这次则不灵了,心里好像就是有种莫名的兴奋。邓汶用手先后摸了摸左右两边的眼皮,哪边的都没有跳,究竟在拉斯维加斯会遇到“财”还是“灾”,只好走着瞧了。他径直快步走出机场,拦了辆出租车,把自己和行李都扔到车子的后座上,直奔会展中心驶去。
 
十一点还不到,邓汶已经找到自己公司的展区了,正如聪明的犹太人预计的那样,路上一切顺利,展场人影稀疏,都是各家公司的布展人员在忙活,没有多少参观客,当天早上赶来的确什么也没耽误。邓汶放好行李,先与被他派来提前备展的几个人打了招呼,公司聘请的公关公司和展览公司的人也都先后被引见到他面前逐一握手寒暄。邓汶把印有公司标志和自己名字的标牌挂在脖子上,被引领着在公司不大的展区里走了一圈,他不住地点头,一切准备就绪,各方面都做得很专业,就等下午正式开展了。
 
邓汶忽然想起夜里做的那个梦,便立刻走到每台电脑的液晶显示器前面,要手下把电脑将要自动演示的内容都分别播放出来,又确认了悬挂在半空中的大型显示屏也工作正常,才放了心,该在的文件都在,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了。
 
忙过一阵,心里踏实了,邓汶才感觉到又饿又渴。他看一眼手表,时间还早,便对其他人道了一句失陪,独自走出展场,在外面的一个临时搭起的帐篷式餐厅前面停住,要了一大杯咖啡,又要了两个甜甜圈,在露天的桌子旁边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了下来。
 
邓汶冲着太阳,暖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觉得浑身舒坦,甜甜圈几口就吃完了,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咖啡沫,望着远近不时走过的人出神。邓汶盘算着,从拉斯维加斯时间的凌晨一点半到现在,他已经奔波了十多个小时了,是现在就去紧挨在会展中心北侧的希尔顿酒店办理入住手续,还是等下午会展结束以后再去?他心里默默念叨着,现在去还是下午去?念着念着,他眯着的眼睛越来越细,慢慢闭上了,他总算彻底放松下来,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邓汶忽然感觉到被碰了一下,是有人在拍打他的肩膀,他猛地坐直身子,睁开眼睛,刺目的光线一下子射到他的眼睛上,让他下意识地又闭紧了,他一边转动着脑袋,一边努力地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直到正好把头转到挡在他面前的人投射下来的阴影里,他才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
 
邓汶面前站着两个人,离他近一些的看来就是刚才拍他肩膀的,后面的那位看不清,好像没见过,他便聚焦到近处的这张面孔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上是一种气定神闲的笑容,正是这种笑容让邓汶如梦方醒,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地说:“洪钧!?真的是你!?怎么会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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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8-12 19: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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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嘎...........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2006-8-14 15:20:39
不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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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和邓汶一样,洪钧和韩湘也都穿着西装,但他俩都没打领带,衬衫的领口都敞开着,也没有邓汶挂在胸前的那种标牌,双手空空,与其说是来参观展会的,不如说是忙里偷闲出来逛街的。
 
洪钧向邓汶挤了下眼睛,伸出右手,笑着说:“多年不见,你也学会这么享福了?潇洒啊。”
 
邓汶本来已经喜出望外地展开双臂,预备和洪钧热烈拥抱一下,没想到洪钧只是平静地伸出一只手,邓汶的双臂一下子僵在半空,才又赶紧顺势握住洪钧的手,上下左右地摇动着,咧嘴笑着说:“哪儿啊,什么享福啊,我这是给资本家卖命,偷偷出来打个盹儿。”
 
洪钧等邓汶的手停止运动,便很自然地把手抽了回来,向旁边侧了一下,把身后的韩湘让到邓汶的面前,先向韩湘介绍道:“这位是邓汶,小平同志的‘邓’,三点水的‘汶’。邓汶是我的大学同窗,又是‘同床’。”
 
邓汶向前迈了一步,和韩湘边握手边解释:“你好你好,我是邓汶。你别听他开玩笑,我们的床是上下铺,他睡下铺,我睡上铺,这么着同床四年。”
 
韩湘也热情地笑着自我介绍:“我是韩湘,也是三点水的‘湘’,在普发集团工作。你们都是出身名门,精英啊,认识你很高兴。”
 
邓汶赶忙客气道:“我算什么精英啊,洪钧是,我不是。普发集团?大公司啊,幸会幸会。”他又转头问洪钧:“咱们多长时间没联系了?有两三年了吧?我最后一次听说你的消息是你在ICE。”
 
洪钧掏出名片夹,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邓汶,说道:“我现在是在维西尔,哦,就是VCL,去年刚离开ICE的。”他向前探头盯着邓汶胸前的标牌,说:“原来你在这家公司呀,这家公司不错,听说在北美做得挺好的。”
 
邓汶翻看着洪钧的名片,叫道:“呵,‘中国区总经理’,厉害呀,混得不错嘛。”他耸了下肩膀,说,“我们公司不行,比起VCL、ICE只能算是二流的小公司。现在不是IT展吗?我们公司也来凑热闹,露露脸,我就是来参展的。”
 
邓汶一边和韩湘交换名片,一边问洪钧:“你怎么也来了?不会也是冲这展览来的吧?这破展览有什么意思,还劳你总经理的大驾?”
 
洪钧一下子愣住了,心想这邓汶怎么还像当年在学校的时候一样,说话不过脑子。洪钧有些尴尬,因为他正是以参观这个世界信息技术产业大展的名义,由维西尔公司承担全部费用安排韩湘来美国转一圈并亲自作陪,邓汶随口把这个展览说得一无是处,似乎洪钧和韩湘都没见过世面,弄得洪钧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旁边的韩湘反应很快,他笑着给洪钧也给自己打着圆场:“洪总不想来,是我自己非要来看看,逼着洪总专门来陪我的,呵呵。”洪钧心里暗自赞赏韩湘不愧是秘书出身,解围如此及时而自然,而邓汶显然根本没有意识到由他引出的这段插曲。
 
洪钧马上转移话题,对邓汶说:“要不咱们先约好等一下再碰头,我们还要在周围转转,你肯定也要忙你的,不如看看你晚上有什么安排。”
 
邓汶没想到洪钧这么急就要分手,他还有很多话要聊呢,但也只好一脸遗憾地说:“我没问题啊,就看你们什么时间有空,我随时都可以,还想和你们好好聊聊呢。”
 
洪钧用征询的目光看着韩湘,说:“不如今天晚上吧,先一起吃饭,边吃边聊,我和邓汶有十多年没见了。”
 
韩湘痛快地说:“好啊好啊,这是他乡遇故知啊,我也陪你们好好聚聚。”
 
洪钧便和邓汶约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又拍了邓汶的肩膀一下,扬了扬手,就和韩湘转身走了。邓汶站在原地望着,直到洪钧他们的身影没入人群中看不见了,才转身向公司的展区走去。
 
邓汶的心里有些怅然若失,四年的挚友,十余年的分离,而重逢竟会是如此地出乎邓汶的意料。邓汶曾经无数次设想过与洪钧久别重逢的场景,但根本不曾想到会在此时此地与洪钧巧遇,而洪钧刚才的态度更让他诧异,洪钧是冷淡吗?不,不能说是冷淡,应该说是平静。邓汶搞不懂他和洪钧反差如此之大的原因在哪里,是因为自己独在异乡为异客,所以思念怀旧之情更加浓烈,而洪钧想必有了更多新的朋友、新的天地,早已把他淡忘了?还是洪钧比自己成熟,胸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而自己其实还像个单纯的学生?

邓汶觉得洪钧刚才的反应还不如当年假期过后返校团聚的时刻开心,平静得倒像是早上一觉醒来在宿舍里彼此打个招呼,先分头去上各自选修的课程,反正中午在食堂又会见到。邓汶这么一想,竟然不自觉地咧着嘴笑了起来,是啊,晚上吃饭的时候就又能见到了,只不过不是在弥漫着泔水味道的学生食堂,而是在纸醉金迷的赌城。邓汶的心情好起来,又感觉到莫名的激动和兴奋,时空变幻,就是这样的让人无法把握,但又让人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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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8-14 15:2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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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别名“Strip”的拉斯维加斯大道中段东侧的Venetian酒店,正如它的名字“威尼斯人”所昭示的,是一座模仿威尼斯名胜风格的建筑,酒店的外观竭力做得像是教堂与钟楼的样子,临街还矗立着一根石柱,顶上立着那只肋生双翼的雄狮,让人仿佛置身于圣马可广场。酒店里面,居然鬼斧神工般地修造了一条威尼斯式样的运河,九曲环绕的运河两旁那些大理石的建筑都是各种店铺和餐馆,运河上方的穹顶图案是精心绘制的蓝天和白云,在灯光的巧妙掩映之下,使人不由得感觉头顶上就是无尽的天空。
 
运河旁边有一家墨西哥风味的餐馆,餐馆的露台紧挨着河畔的栏杆,洪钧专门选了一台临河的桌子,与韩湘、邓汶一边吃饭一边欣赏周围的景致。运河上不时划过一条条“冈多拉”,就是那种威尼斯特有的小船,身穿蓝白相间的条纹衣衫的船夫,常常停下手中的桨,高歌一曲意大利的民歌,给船中三三俩俩的游人助兴,连岸上围观的人也会报以阵阵掌声。
 
洪钧看见韩湘望着刚刚过去的一条冈多拉出神,便笑着说:“发现了吗?这些船上的,都是一男一女成双入对,咱们三个大男人坐一条船,加上个船夫,倒是正好打麻将了,太煞风景。就算没碰上邓汶,就咱俩也怪别扭的,呵呵,不然我早就预定好这个节目了。”
 
韩湘也笑了,点着头说:“是啊,咱们还是别破坏人家的情调了,我要求下次活动可以自带家属,既有集体活动也可以分头行动,哈哈。”
 
洪钧知道韩湘这次原本是很想带老婆一起来美国的,但是因为洪钧亲自来陪,而洪钧又不方便带着菲比,他便只好把老婆留在家里了。洪钧立刻接了一句:“好好,一言为定,我的任务艰巨啊,找机会再来一趟倒是容易,关键是我得尽快把家属落实了。”说完,他转头看着邓汶,问道:“哎,你怎么样啊?廖晓萍还好吗?对了,得先问一句,还是廖晓萍吗?没换吧?”
 
邓汶正感觉自己很难参与到洪钧和韩湘的对话之中,冷不防洪钧冲他来了,忙有些尴尬地回应道:“没换没换,你这张嘴怎么还是这么损啊?”然后他又耸了耸肩膀,认真地说:“换了再找谁去呀?不过说真的,她来了这边倒比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好了,不怎么吵架了,可能是年纪也大了吧,嗨,相依为命呗。”
 
洪钧和韩湘面带微笑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邓汶没注意,而是反问洪钧:“你怎么样啊?老婆、孩子有了吗?”
 
洪钧立刻说:“我?没呢。我属于下手比较慢的,不着急,一个人漂着吧。”
 
韩湘笑着插话说:“可我听说,洪总倒是一直不停地换啊,而且是:岁数越来越小、身材越来越好、容貌越来越俏啊。”
 
洪钧对韩湘的玩笑并不介意,而是忍不住接茬补了一句:“脾气越来越刁。”
 
韩湘对洪钧的口吐真言有些意外,因为洪钧平素是从来不和他深谈个人方面的事情的,但他没再做声。邓汶却不明所以地一脸茫然,他刚打算再细问一句,正好服务生走到桌旁收拾杯盘和餐具,洪钧朝服务生做了个结账的手势,邓汶便把话咽了回去,三个人静静地看着运河上往来穿梭的冈多拉。
 
服务生走回来,洪钧抬手接过他递上来的账单,韩湘还是扭头看着栏杆外的风景,邓汶倒是凑过头来,盯着洪钧拿在手里的账单问:“打算给多少tips啊?”
 
洪钧从钱包里取出信用卡,和账单一起递还给服务生,然后回答道:“20%吧。”
 
邓汶提醒说:“其实fifteen percent就行了,这儿的service也就只能算是so so吧。”
 
洪钧笑了,拍了下邓汶的肩膀,说:“没关系,他们肯定知道咱们是中国人,我就多给一点小费,用他们美国人的钱,来长长咱们中国人的志气,划算啊。”
 
一直好像置身度外的韩湘忽然笑了起来,邓汶也随着笑了笑,他心想看来维西尔公司在费用上还是挺大方的,可转念一想,洪钧这是在招待客户,花多花少都不会算在个人的日常开销里的,但他马上又把自己的想法否定了,洪钧身为总经理,还会受那些限制吗?邓汶正在胡思乱想,洪钧已经在服务生又拿来的信用卡单子上填好数目、签了字,再要了报销用的收据,便对韩湘和邓汶说:“既然到了这儿,不去白不去,走吧,去casino。”
 
三个人沿着运河走了一段,又踏着宏伟壮观的大理石台阶下了一层楼,来到与街面平齐的底层大厅,立刻被一片老虎机的鸣叫声包围了,四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交相闪烁,三个人都仿佛感受到了赌场对他们的召唤。洪钧带着韩湘和邓汶在赌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几张玩轮盘的台子前面。正好邓汶和他们打个招呼就自己找洗手间去了,洪钧便立刻走到最近的一张轮盘台子旁,从钱包里拿出十张百元面额的美元钞票,放在绒布台面上,冲庄家说了句:“Hundred dollar chips,please.”
 
领口扎着蝴蝶结的庄家,从台面上拾起那摞钞票,再熟练地一张挨一张在台面上摊开,十个胖胖的本杰明·福兰克林的头像仰面朝天,骄傲地接受检阅,庄家按洪钧要求的拿过十个百元面额的筹码,五个一摞,整齐地排成两摞,转身对站在几张台子中间的领班唱了一声:“One thousand dollars!”,领班探头瞟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检阅完毕,验证通过。庄家把两摞筹码贴着台面推到洪钧面前,说了句:“Good luck!”便用一个塑料板把十张钞票塞进台下的钱箱里去了。
 
洪钧抄起那十个筹码,塞到韩湘的手里,说:“看你的了,赢了算你的,输了算维西尔的。”
 
韩湘手里接过筹码,嘴上说:“不必了吧,看看就行了,我也不怎么会玩儿。”
 
“嗨,都来了还不试试?光看着有什么意思啊?重在参与嘛。”
 
韩湘把筹码装进兜里,说:“那我就学一次坏,碰碰运气。你说的啊,输了算维西尔的,那我就不客气了,要是你自己的我可是不会收的哟。”
 

洪钧点了下头,又说:“这种带面额的筹码,在其它的台子上都能用,‘21点’什么的,都可以试试,我是只玩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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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邓汶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已经站在了他俩的身后,三个人便找了处人少的台子,各自拽了把高脚凳坐下来。洪钧自己又换了一百美元,他挑的是没印有面额的每个一美元的蓝色筹码,二十个一摞,五摞筹码摆在他面前,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洪钧看着邓汶,问:“你不玩儿会儿?不喜欢轮盘?”
 
邓汶正在张着大嘴打哈欠,忙抬手捂住嘴,不等嘴闭上就含混不清地说:“哦,不玩儿,我就看着吧,观摩观摩。”
 
韩湘的手放在兜里,按着那些筹码,不让它们互相碰撞发出声音,看样子也没有马上投入战斗的意思。洪钧又问邓汶:“困了?我们俩有时差反应的都还没困,你倒先困了。从来不玩儿?不会吧,被资本主义腐蚀这么多年,一直出淤泥而不染?”
 
邓汶笑了笑,说:“早上起得早,一大早飞过来的。Casino倒是见过不少,但都只是看看热闹,没玩过,怕输钱,呵呵。”
 
庄家把轮盘上的白色小球掷得高速旋转起来,洪钧扫视着显示屏上排列的一串数字,想从之前几轮小球曾经落定的数字中寻找出一些规律,再决定自己的押注策略。他对身旁的韩湘和邓汶说:“我是见到赌场一定要进来的,不过我不算是赌徒,只是小打小闹而已。我倒不在乎输赢,就是喜欢这种体验,其实在赌场里真的很能锻炼一个人的心理素质和承受能力。”
 
小球在轮盘底部分别标着三十八个数字的一圈凹槽上弹跳了几下,最后停在其中的一个槽里,台子旁边的人们立刻发出不同的反应,有人兴奋地挥着手欢叫起来,也有人叹息着连连摇头。洪钧接着说:“人啊,其实都有两种本性,天生的,无一例外,一种是贪婪,一种是恐惧。都希望得到的越多越好,又害怕到手的反而失去,在赌场里这两种本性就全都暴露出来了,就是想赢怕输。贪婪胜过恐惧了,就会孤注一掷;恐惧胜过贪婪了,就会畏缩不前。”
 
韩湘笑着打断说:“我和邓汶,现在就都是属于后者。你呢,是做出了孤注一掷的架势,然后又畏缩不前。”
 
洪钧也笑着说:“是啊,我正在观察形势,蠢蠢欲动呢。其实咱们在平时都会遇到这种关键时刻,职场、商场、情场上,是放手一搏还是坐失良机,那时候可试不起,代价太大了。而在赌场里,大不了全部损失就是这点钱,可以好好考验一下自己在各种情况下的控制能力。连着赢了几把,是小富即安、见好就收还是趁势大干一场?连着输了几把,是愿赌服输、就此收手,还是再豁出些本钱,争取翻本?人在赌场里的表现是最真实的,一方面可以看看自己的表现,还可以观察一下其他人,挺有意思的。”
 
韩湘等洪钧刚一说完就站了起来,拍着洪钧的肩膀说:“那我还是出去躲躲吧,不能让你把我的本性给看穿了。你们在这儿玩儿,我找个地方先去练练,看看我是更贪婪还是更恐惧,呵呵,不如我也从小打小闹起步,先去拉拉老虎机。”
 
洪钧立刻担心自己刚才一番喋喋不休的高谈阔论令韩湘感到不快,但他从韩湘的眼神里感觉一切还好,这才放下心,站起来说:“那你等一下还到这张台子来找我吧,我应该不会换地方了。”
 
韩湘答应着,走出两步却又转回来说:“看情况吧,我要是玩得差不多了也可能直接回房间去,明天早上碰头也行。”
 
洪钧说那就早上打电话,邓汶也忙着起身和韩湘握手告别。
 
等韩湘很快就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见了,洪钧便探着身子,在台面的格子上像蜻蜓点水一般地押着筹码,邓汶忽然问:“那些chips,他会都拿去玩呢还是会直接换成cash回房间?”
 
正忙着的洪钧心里一惊,心想刚才自己塞给韩湘筹码的那一幕还是被邓汶看到了,但他仍然一脸平静地准备接着押注,庄家却已经在台面上挥了一下手,押注截止了。洪钧坐回到高脚凳上,无奈地看着庄家把小球掷起来,担心它最后恰恰停在自己刚才没来得及押到的数字上,嘴里漫不经心地回答说:“谁知道,也可能玩儿一会儿就回去了吧,估计他怕输。”
 
小球在轮盘底部轻快地跳跃着,洪钧期待着,邓汶忽然又幽幽地说了一句:“拿钱的时候不怕,赌钱的时候倒怕了。”
 
洪钧的心里又是一惊,扭头看着邓汶,邓汶耸了下肩膀,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那眼神好像在说:“难道不是吗?”洪钧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小球已经落定,庄家随手把像个放大的跳棋棋子似的透明玻璃圆锥押在了台面上标记“00” 的格子里,这个格子的里面和边线上没有一个属于洪钧的那种蓝色筹码,洪钧无可奈何地垂下了头,说:“真是‘双零’!我从来不押‘双零’的。美式轮盘就是比欧式轮盘多这个‘双零’,欧式的只有‘单零’和1到36共37个数字,美式的就是38个数字。我偏不信邪,我还是不押它。”
 
又开始新的一轮押注了,洪钧一边飞快地在格子上摆着筹码,一边问邓汶:“晚上还有别的安排吗?”
 
邓汶又打了个哈欠,回答道:“没有啊,我的那几个人都不用管,人家估计也在玩儿呢。”
 
“那你晚上别回Hilton了,就在我这儿挤一宿吧,咱们还没好好聊聊呢。”
 
邓汶一听,高兴得挥拳捶了洪钧的后背一下,说:“好啊!这还差不多,你今天一直跟我装深沉,到现在也没好好聊几句。”
 
洪钧有些不好意思,略带愧疚地解释说:“有韩湘在嘛,我和他再怎么熟,他也是客户呀。”
 
邓汶忽然大叫了一声:“哇,double!”
 
洪钧忙往台面上看,小玻璃圆锥居然又放在了“00”上面,连续出现“双零”,自己当然又是全军覆没,他懊恼地拍了一下台面上的绒布,把面前剩下的三摞筹码推到庄家手边,说了句:“Cash out, please.”
 
邓汶看见洪钧把庄家推过来的两个面额25美元和一个面额10美元的筹码放进兜里,便问:“怎么不玩儿啦?恐惧啦?”

洪钧拍了下邓汶的肩膀,说:“走,和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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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钧把酒店客房的门推开一条缝,回头对邓汶说:“先说好怎么睡法再进去,我这儿只有一张king size的大床,check in的时候特意要的,谁想得到会碰上你呀。怎么办?咱俩同床?”

邓汶不理睬,猛地从后面一推,连洪钧带自己一起都撞进房间里,等洪钧转身把门关上,邓汶已经走到了客房的中央,他把鞋脱掉,踩在松软厚实的地毯上,双手叉腰环视一下房间,说:“哟,原来堂堂的洪总也只住这种豪华间呀,连我这小百姓在Hilton的也是这种房间,比你这里好像还稍微大些,您怎么没要个suite呀?”
 
洪钧把西装脱下来挂在壁橱里,笑着说:“我要是自己定个套房,就必须也给韩湘定个套房,那就太贵了,全程坐的都是商务舱,就已经让我心疼了。再说本来也没打算在房间里呆多少时间,要不是碰到你,我可能就在casino混一宿了。”
 
“那我就睡地毯,您还是睡您的大床。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本人的呼噜还是不减当年,夜里要是吵得你睡不着,你还可以去casino混混。”
 
洪钧一听,也不客气,说了句:“主随客便。”指了指桌上放着的咖啡具,又打开柜子的门露出里面的小冰箱,问道:“你是喝咖啡呢,还是喝饮料?要不咱们喝点儿酒,意思意思?”
 
邓汶摆着手说:“别别,咖啡我今天喝得够多的了,酒和饮料也免了吧,我出差住hotel是从来不敢动mini bar里面的东西的,花那个冤枉钱干嘛?”他说着就拿起一个玻璃杯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往杯子里灌水,大声说:“我就喝这个。据说Las Vegas的自来水是美国最干净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工业污染。”
 
洪钧拿着个空的玻璃杯走过来,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用空玻璃杯从邓汶手里把他接满水的杯子换过来,邓汶一愣,洪钧笑着说:“我也喝这个,说了主随客便的嘛。咱俩的交情向来就是淡如水啊,想当年在学校的时候,咱们都懒得拎着暖瓶去锅炉房打开水,从别人的暖瓶里倒不出开水了,咱们不是也到水房喝自来水吗?”
 
邓汶又把第二个杯子接满,说:“还行,还没忘本。”
 
两人各自端着个杯子,走到窗前坐在沙发上,洪钧说:“我怎么会忘本?是你一毕业就跑了,这么多年也不回国一趟,说说吧,向组织交待一下,这些年打入敌人内部都做什么了。你把博士学位混到手以前的事我差不多知道,最近这三、四年就没你消息了。”
 
邓汶立刻回击:“你之前在ICE,现在跑到VCL,你这算什么?我是深入敌后,你是在前线直接投降做了汉奸。说说吧,汉奸的日子过得如何?”
 
两个人就这么彼此揶揄,互不相让地打着嘴仗,倒是也逐渐把这几年的近况都彼此了解了,但是邓汶还是不满意,他说:“你这家伙还是这样,从来都是你问的多,我答的多,我问你什么你都是没几句话就糊弄过去了,藏着掖着的。”
 
“既然从来都是你吃亏,那你现在也就别抱怨了。再说,是你在美国变化大呀,我在国内能折腾出什么大动静呀?还不是老样子。”
 
邓汶刚张嘴要反驳,洪钧扬起手冲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把邓汶噎了回去。但是洪钧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静静地盯着邓汶,直到邓汶有些发毛,洪钧才慢悠悠地说:“我先替你总结一下你的现状。你现在是:妻子,一个;孩子,一个;车子……”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邓汶,邓汶伸出两根手指摆了个“V”字型,洪钧接着说:“车子,两部;房子……”他又看着邓汶,邓汶举着的“V”字型旁边的无名指也翘了起来,洪钧惊讶地叫出声来:“三栋房子!你小子够能混的呀!”
 
邓汶的脸立刻红了,忙着解释:“不是不是,是三层,楼上、楼下、地下室。”
 
“谁问你几层了?好,接着总结,房子,三层的一栋;票子,你和廖晓萍都有工作,我估计你是九万左右,廖晓萍大概六万左右,所以你们两口子年薪大概是十五万美元左右,差不多吧?”
 
“我的差不多,廖晓萍的是五万多,还不到六万。而且这都是税前的呀,交完税差不多thirty percent都交掉了啊。”
 
“那点误差就忽略不计了,再加上各种各样的bonus 和benefit,反正算起来你们一家全年的净收入有一百万人民币吧。妻子、孩子、车子、房子和票子,你这五子登科已经超额完成了吧?”
 
邓汶听洪钧这么一番总结,自己也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不错,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成就感,他耸了下肩膀,低头抚弄着自己的裤线,尽可能摆出谦虚和内敛的姿态,说:“还凑合吧。”
 
过了几秒钟,洪钧默不做声,一直低着头的邓汶有些纳闷,他做好思想准备,洪钧可能正在用羡慕甚至嫉妒的目光瞪着自己,他琢磨着该怎么把自己的处境说得惨一些,好让洪钧别太郁闷,他抬起头,呆住了,洪钧果然正在盯着他,不过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羡慕或嫉妒,而是充满了惋惜、同情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洪钧凝视着邓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呢?如果再过二十年,咱俩又碰到了,你肯定还是你现在这样,我都能想象出来你退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这次轮到邓汶沉默了,洪钧说的每个字都像是砸在了他的心上。如今的邓汶日子过得的确安逸,但在这种安逸背后,就是一种令他越来越害怕的感觉:他已经没有梦想了,他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种感觉,简直让他绝望、让他窒息、让他疯狂,而他宁可选择疯狂。
 
洪钧又说话了,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可能你周围的人都会觉得你已经混得很不错了,你可能也觉得挺满意,什么都有了,还折腾什么?我倒是觉得,什么都有了,那才正应该折腾呢,现在不趁着心还没死折腾一把,更待何时?”
 
邓汶琢磨着洪钧的话,他觉得洪钧像是找到了突破口长驱直入,直击自己的痛处,唤起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共鸣。那些五子登科的胜利果实,在别人看来是邓汶二次奋斗的羁绊,而让洪钧说得却成了邓汶“折腾一把”的条件。
 
邓汶喝了口凉水,嗓子里还是好像塞着东西,他清了清喉咙说:“有时候我也想,这么混下去,明年和今年一个样,后年和明年一个样,真挺没意思的,一点儿刺激都没有。”

洪钧笑了,说:“哎,我想起联想的那句广告词儿了,‘人类失去联想,世界将会怎样’,我篡改一下安在你身上,就是‘邓汶失去梦想,日子将会怎样’,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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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汶也笑了笑,脸上的肌肉好像有些僵硬,他现在真怕听到“梦想”这个词。他嗫嚅着说:“不过,一切还是得看机会啊,总不能什么机会都没有,就把所有这些全扔了,硬干、蛮干肯定不行吧?”“瞧你说的,好像我是在撺掇你闭着眼睛往火坑里跳似的。当然要看机会,但如果你自己根本就没想法、没动力,什么机会在你眼里也不是机会了。”“那你觉得什么是机会呢?自己开公司?我现在是什么梦都做不出来,想折腾都不知道怎么折腾、往哪儿折腾。”“先不要动不动就只想着开公司,干什么是个问题,在哪儿干更是个问题。我倒是觉得首先要确定的是你的舞台在哪里,然后再设计演什么。”洪钧特意停顿了一下,直到邓汶满含期待地望着自己,才拿捏出掷地有声的效果说了三个字:“回国吧!”“我是想找机会回国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我倒是也没想什么出人头地、什么以身报国,说实在的,在美国这些年学的也没多少是有用的东西,我就是想干些自己觉得有意思、有意义的事。但总不能两眼一摸黑就回去了吧?现在回国去的太多了,我们在波士顿三天两头地聚餐、饯行,一个个地都往国内跑,都说国内的机会多,可是回去的主要还是在美国混得不如意的、没有站住脚的。”刚说完这句,邓汶看见洪钧脸上又露出一丝笑容,好像在嘲讽他,忙解释说:“当然,我不是说我算混得好的、算站住脚的,我的意思是,起码得有个目标、有个方向,再回去吧。”其实,洪钧刚才的笑容并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但他也不想解释,而是趁势说:“我倒是知道有个机会,想不想听听?不知道配不配得上你的目标和方向。”邓汶忙着催促:“你说你说。”洪钧拿起两个已经滴水不剩的玻璃杯,一边向卫生间走,一边背对着邓汶说:“ICE,你了解得多吗?感觉怎么样?”邓汶忙站起身,追到洗手间门口,从洪钧手里夺过杯子,又灌满两大杯,和洪钧一起走回沙发前,说:“ICE当然是好公司啊,top three嘛,至于了解就谈不上了。”洪钧从床上拿过来两个靠垫,扔给邓汶一个,说:“这就是你今天晚上的枕头了。” 他把另一个塞进自己的后腰和沙发之间,使自己坐得舒服些,接着说:“ICE,它这三个字母是什么意思,知道吧?Intelligence & Computing Enterprise的缩写。其实,还有另一层解释,I是Irwin的头一个字母,C是Carpenter的头一个字母,艾尔文和卡彭特创立的这家公司,ICE也就是Irwin & Carpenter的Enterprise的意思。”邓汶不明白洪钧为什么云山雾罩地讲这些典故,但也不好打断,只好耐着性子听。洪钧接着慢条斯理地叙说革命家史:“艾尔文现在是Chairman兼CEO,卡彭特是搞技术的,他的头衔儿是执行副总裁兼CTO,负责全球的产品研发和技术导向。这个卡彭特有意思,虽说是技术出身,但是对政治、历史和地理这些五花八门的东西特别感兴趣,还喜欢四处旅行啊探险啊。应该是前年吧,对,前年夏天,他专门跑了趟中国,不是为了公司的业务,是他要去西藏玩儿。这家伙是叫嚣西藏的,在e-mail里就说他要‘经过中国去西藏’,把中国和西藏并列了,我就告诉他,错了,应该是‘经过北京、成都去西藏’,根本就没出中国呢。我专门陪他去的,来回两个星期,我和他争了两个星期。我说如果他认为西藏应该独立,我就认为德克萨斯州应该独立,结果后来就变成争论德克萨斯该不该独立了。我说德州本来是墨西哥的,后来独立了,不久就被并入美国了。现在想让西藏独的人,也不会看到一个独立的西藏就善罢甘休,也是打算先让西藏独出去,再被他们纳入他们的势力范围。后来又说到台湾闹独立,就更是这样了,日本人最不是东西,他们之所以支持独台,就是为了将来把台湾像琉球一样并入日本。”邓汶实在受不了,夸张地咳嗽了一声,洪钧笑了,故意不理睬邓汶的抗议,继续说:“卡彭特这个人,不能顺着他,越顺着他他反而越看不起你,就得和他争,但要争得有理有据,只要你说出他不知道的或者他没想到的,他就对你另眼相看。我们俩一路抬杠,越吵越有交情,后来我还救了他一次。在西藏有一段路要骑马,实在太累了,向导怕我们打盹从马上掉下来,一路上不停地说话,后来卡彭特说就是向导那些呜哩哇啦的他根本听不懂的话弄得他更困了,他在马上睡着了,结果一下子歪下来,窄窄的小道旁边就是河谷,深不见底,他双手扒住一块大石头,我和向导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把他拽上来,那家伙死沉死沉的。这么一来,我算他的半个救命恩人,他和我关系一直不错。我刚才不是给你讲了我离开ICE 的时候不太愉快吗?当初ICE那么多高层,没有一个出来说句公道话的,只有他,后来给我发了e-mail,说他不认同我老板Peter的做法,但是因为他只负责公司的技术部门,不好干预Peter,他表示我如果有任何需要他帮忙的,只管和他联系。去年圣诞节的时候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我到维西尔了。”邓汶终于等到洪钧停下来喝水的间隙,有些不太高兴地说:“哎,我怎么没听出来这里面有什么‘机会’呀?”洪钧擦了一下嘴,神秘兮兮地说:“这就是机会,因为卡彭特很可能就是你未来的大老板!”邓汶愣了,洪钧终于抖出他的包袱,说道:“ICE要在中国设立一个 R&D Center,卡彭特直接管的,你最适合去做这个研发中心的负责人。”接着,洪钧就把ICE从去年开始筹划研发中心的情况向邓汶详细介绍了一番,然后说:“我还在ICE的时候卡彭特曾让我推荐人选,因为这个人会和我合作,据我所知到现在他们还没确定最后的人选,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把你推荐给他。”

邓汶心跳加速,他知道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这简直是一个理想得不能再理想的机会,理想得难以置信。是啊,难以置信,就像猴子看见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串鲜美的香蕉,也会犹豫怀疑一番:香蕉是假的吧?香蕉是拿不到的吧?邓汶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这机会有多么完美,而是先想这机会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他疑惑地说:“可是你现在跑到VCL去了,VCL和ICE是competitor啊,他怎么还会接受你推荐的人呢?”

[此帖子已被 月影 在 2007-9-14 13:56:29 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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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本没有影响。这几家公司本来就是个小圈子,里面的人都是来来往往的,同学、同事、各种关系都很多。你是我的朋友,卡彭特也算是我的朋友,我把你推荐给他,你得到合适的机会,他得到满意的人才,我帮了两个朋友的忙,何乐而不为。而且,你到ICE是做研发,我在维西尔是做市场和销售,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何况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他不会担心你我之间有什么私下交易。”

邓汶还是不放心,又问:“你帮他就是在帮ICE呀,可你为什么要帮ICE呢?他会不会觉得你肯定不会推荐一个真正优秀的人给他,而是巴不得他选个不称职的人来做?”

洪钧被邓汶的问题逗笑了,尽量耐心地解释着:“我只是推荐,至于你优秀与否、能否称职,这些是要由他亲自来考察、判断的。我如果是眼力不行,随意给他推荐了一个蹩脚货,他会瞧不起我;我如果是故意给他推荐个不称职的,他会恨我,他知道这些都不会是我的本意。你放心,他不会因为是我推荐的你,反而立刻把你否定掉。至于我为什么要帮ICE,呵呵,这也谈不上是帮ICE什么大忙。两家公司竞争,决定最终胜负的因素是多方面的,你邓汶就是个神仙,到了ICE也不至于就一下子让我们维西尔一败涂地,弄得我连饭都吃不上。如果维西尔也在中国做研发,那我一定不会把你送给ICE,但既然在维西尔没有你的机会,你到ICE也对我没什么大的伤害,我得到你们两个的顺水人情,合情合理嘛。”
 
看来“香蕉”是真的了,邓汶便开始怀疑自己能拿到这个“香蕉”的可能性有多大,他问洪钧:“这么好的位子,一定有大把的人在抢吧?你觉得我有什么优势呢?”
 
洪钧很清楚邓汶的心思,他要打消邓汶的所有疑虑,便耐心地分析道:“恰恰正是因为想抢这个位子的人太多了,所以卡彭特会让下面的人给他仔细筛选,他只会看short list上很少的几个人选的资料。老板看你的简历,是在寻找录用你的理由;下面的人看你的简历,是在寻找淘汰你的理由,所以绝大多数竞争者都被下面的HR啊、猎头啊、亚太区的人啊给筛掉了,如果能直接把你送到卡彭特的眼前,你面对的竞争者其实就没有几个人了。这是个全新的职位,卡彭特的脑子里也只有个框架,在他想象中理想的人选应该具备什么条件,而你恰恰都具备了:第一,美国名校的博士;第二,具有领导软件研发工程的经验;第三,具有知名跨国公司的工作经历,你现在的公司也不错啊,拿得出手的;第四,掌握中国的语言和文化。”
 
说到这儿,洪钧停了下来,他皱着眉头,像看陌生人一样地打量着邓汶,沉吟着说:“惟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你出来以后一直没回过国,中国这十多年的变化太大了,你和中国的国情脱离得太久了。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来个善意的谎言,你就说你过去几年经常利用假期回中国看看?”
 
邓汶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局促地搓着手指,嘟囔着说:“啊?那行吗?你知道我这人不会撒谎,当初跟你学了四年都没学会。卡彭特前年还去过北京、成都、西藏什么的,我现在连北京新机场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算了吧,他一问我肯定露馅儿。”
 
洪钧一看邓汶这样便知道只好算了,让他骗一次人实在是强人所难,便轻轻地叹口气说:“那只好这样,在resume里面这样写,‘始终关注中国发展,与中国亲友保持密切联系,积极参与所在社团组织的各种北美和中国之间的商业交流活动’,这不算过分吧?对了,你手头有现成的resume吧?明天用e-mail发给我,我先给卡彭特打电话,然后把你的简历forward给他,争取让他尽快安排好时间地点见你。”
 
邓汶一耸肩,双手一摊,说:“当初找工作的时候有个resume,不知道弄哪儿去了,要有也是在家里的desktop里面,我在hotel的laptop里肯定没有,我尽快攒一份发给你吧,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得记下来,那么冠冕堂皇的,我得好好翻成英文放进去。”
邓汶说完就站起身,走到桌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的文具夹抽出纸和笔写起来。
 
洪钧看着邓汶忙活,笑了起来,说:“你看看,这就又是国情不同了。在国内,都是手头随时预备着一份resume,而且随时update,一有机会就马上发出去,机会太多,跳槽太频繁。我在办公室里坐着,只要敲门进来的人脸色不自然,手放在背后,我就知道十有八九又是个来辞职的,等一下肯定双手递上来一份辞职书。”
 
邓汶从桌上抬起头,怯生生地说:“我没跳过槽,没经验,也没和这么high level的大老板interview过,你赶紧给我强化一下吧。”
 
洪钧已经走进洗手间开始洗漱,他一边往牙刷上挤着牙膏一边安慰邓汶:“你放心,我了解这个卡彭特,我更了解他对这个职位的要求,他关心什么、喜好什么,我都清楚,我会告诉你应该和他谈什么、怎么谈。你可能知道,人们都会在潜意识里喜欢与自己有某种相似之处的人,越是大人物他的思维越感性,像卡彭特这种大佬做决定很快的,只要他认真地看你的profile,interview你,而你能让他动心,他就定了,接下来的就都是走process而已,亚太区的人、中国区的人,他们都不可能改变卡彭特的决定的。”
 
说到这儿,洪钧像是想起了什么,拿着牙刷走出来,看着邓汶说:“你刚才的担心有道理,除了卡彭特之外,你没有必要让其他人知道你是我推荐的、你是我的同学,毕竟有些敏感,最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卡彭特自己不会去和别人讲这些,他才不会向别人‘汇报’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邓汶“嗯”了一声,记住了。两个人都草草地洗漱之后,洪钧帮邓汶把床罩铺在地毯上,又垫了一条被子,自己便心满意足地躺到大床上。邓汶坐在床下的被子上,托着文具夹,上面铺着纸,准备记录洪钧将要向他传授的面试方略。
 
洪钧已经有些困了,但还是强打精神给邓汶出谋划策,起初洪钧还能侃侃而谈,慢慢地就只能勉强做到有问必答了。邓汶看了看自己已经记满的足足两大张纸的要领,满意地站起身,把房间里的几盏灯都关掉,躺到自己的临时铺位上,冲床上说:“嘿,这事要是真成了,我就能回北京了,到时候我得好好谢你啊。”
 
床上的洪钧没有动静,过了一阵才传来他闷闷的一句话:“谢不谢的无所谓,你倒是最好先把耸肩的习惯改改。”
 
邓汶愣了,想了想,耸下肩膀说:“耸肩?是吗?我老耸肩吗?我怎么没注意到?”
 
邓汶等了半天,洪钧再也没有回音,他已经睡着了。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睡觉的邓汶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两眼睁得大大的,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那个职位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仿佛听到中国在召唤他,但他忽然又觉得困惑,是自己曾经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还是现在才真是一场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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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8-15 17:2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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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整整一个星期之后,洪钧和韩湘一同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北京。两人站在首都机场国际到达厅的行李传送带旁边,与同机的乘客一起等着行李出来。洪钧看到韩湘一脸疲惫,两眼发直,没有焦点地瞪着前方发愣,便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这次安排得不好,像长征似的,搞得太辛苦了。下次吧,咱们来个轻松安逸的休闲游。”
 
韩湘回过神来,忙笑着回答:“哎,挺好的这次,玩儿得很开心啊,你是特意安排我多跑几个地方嘛,你也累得够呛,谢谢了啊。”
 
行李陆续出来了,韩湘先看见了自己的旅行箱,他一边把箱子抬到手推车上,一边说:“以前陪金总他们出去,我不知道要累多少倍呢,跑前跑后的,这次好,就咱俩。”
 
洪钧也拿到了自己的箱子,两人并排推着手推车向出口走去。远远地,韩湘已经看见普发集团派来的司机在接机的人群中伸着脑袋向他挥手,他笑着扬了下手打过招呼,转头问洪钧:“你怎么走呀?公司有车来吗?”
 
“我们公司哪儿有车啊,我打车回去。”
 
韩湘故意叹了口气,说:“廉洁啊。你也该配辆车了,就北京这交通状况,打车不方便,自己开车也辛苦呀。”
 
“再过一阵吧,过去这半年公司没车我也习惯了,不着急,先生产后生活嘛。”
 
韩湘真心实意地邀请:“一起走吧,先把你送到家,你在东三环嘛,也顺路。”
 
洪钧心想,虽说不是正好顺路,也的确不算太绕远,但自己现在已经是堂堂的总经理了,不应该再随便“蹭”别人的顺风车的,便笑着推辞:“不用不用,机场打车很方便的,二十分钟就到了。你直接走北三环回家吧,不用送我。老婆在家早等急了吧?一寸光阴一寸金,你赶紧回去吧。”
 
韩湘见洪钧挺坚决,便笑了笑,正好普发的司机已经迎到面前,一边冲韩湘和洪钧点头致意,一边接过韩湘的手推车。韩湘换个话题说:“什么时候光临我们那里指导工作啊?我可是翘首以待啊。”
 
洪钧忙表示:“哪儿谈得上指导啊,我是去拜访客户,倾听客户的批评教育。我一定尽快和你安排,争取五一之前吧,如果节前事情太多,那就节后头一两天,怎么样?”
 
韩湘点了点头,刚说了个“好”字,洪钧的手机就响了,韩湘推了洪钧肩膀一把,说:“你还好意思说我呢,你倒好,刚一落地这位的电话已经追来了,看人家急得。”
 
洪钧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知道韩湘误以为是菲比打来的,便笑着解释:“不是,是个以前的同事。”他接通电话说了一声:“David,你稍等一下。”就伸出手和韩湘握手告别,等他们向停车楼走了,自己就走到等候出租车的队伍里,才又对着手机说:“David,对不起啊,我刚下飞机,你请说。”
 
电话那端的小谭忙抱歉地说:“哟,不好意思啊,老板辛苦了,现在方便吗?”
 
洪钧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尽量客气地说:“没事,你说。”
 
“我没什么事,有日子没联系了,给老板请安啊。想看看老板什么时间有空,和老板坐坐,聊聊天。”
 
洪钧清楚小谭的用意,但他现在不想见小谭,便推托道:“好啊,过些天吧,我刚从美国回来,出去十来天了,肯定有不少事得先处理一下,咱们过些天再约吧。”
 
“行啊,那你先忙吧,等你有空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但小谭马上又自己改口说,“要不,还是我过几天打给你吧。”
 
洪钧心里暗笑,他对小谭的那点心思了如指掌,立刻说:“好,那先这样。Bye.”
 
洪钧挂断手机,正好也排到了队首,他便拉着旅行箱,向一辆红色的捷达出租车走去。
 
*  *  *
 
洪钧回到家门前,费力地从行李中翻出门钥匙,刚要插进锁眼,忽然门从里面被打开了,菲比脸笑得像一朵花似的站在门里,她系着一条画有鲜艳Kitty猫图案的大围裙,两只手上都带着长长的胶皮手套,右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洪钧刚一愣神,菲比已经展开双臂,向他扑了过来。洪钧用左手抓住菲比的左胳膊,引着菲比转了个180度,变成背对着洪钧,再从后面推着菲比一起进了家门,等洪钧把旅行箱拖进来,关上门回头一看,菲比正噘着嘴站在他面前。
 
菲比说:“连抱一个都不让啊?”
 
洪钧笑着说:“我一般不非礼小保姆的。”说完,已经把旅行箱搬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累死我了。哎,你怎么来了?这么勤劳啊?”
 
菲比“啪”的一声把抹布扔在茶几上,一边摘着双手的手套,一边气哼哼地说:“我来等你嘛。这房子十来天没住人了,都刮过两次沙尘暴了,我就先打扫打扫,擦擦那些土。”
 
洪钧站起来,手放到菲比背后,把围裙的系带解开,摘下围裙扔到地板上,刚要抱住菲比,菲比却用胳膊顶住他,不让他靠近,问他:“说,你干嘛不让我去机场接你?”
 
洪钧趁菲比一放松,忽然把她的胳膊扭到她背后,紧紧把她抱在怀里,说:“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韩湘也在呀,不方便。”
 
菲比被箍住动弹不得,只能嘴里反驳说:“韩湘怎么啦?他是能吃了你还是能吃了我?他本来也已经知道的呀。”
 
洪钧抱着她,身子左右摆动着,把菲比晃得晕乎乎的,洪钧说:“这不是就见到了吗?比机场也就晚了半个小时。”
 
菲比又“哼”了一声说:“那你看见我的时候还惊讶什么,你没猜到我肯定会在家等你吗?”
 
洪钧不说话,只是依旧抱着菲比,但双臂的力度变得温柔了,菲比被扭在身后的双手便绕过来,也抱住洪钧,头耷拉在洪钧的肩膀上。
 
这样陶醉了一会儿,冷不防洪钧一下子板着菲比的肩膀,把她从自己的怀里推开,他双手搭在菲比肩头,说:“好啦,时间到,还没收拾东西呢。”
 
菲比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也只好放开手,看着洪钧拉过旅行箱拨弄着上面的密码锁,自己就捡起地板上的围裙,拿起手套和抹布走进了厨房。菲比从冰箱里给洪钧拿过来一听饮料,看见洪钧正伸着胳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冲她摇晃着说:“给你的,打开看看吧。”
 
菲比立刻把饮料放到茶几上,接过塑料袋,先举着打量了一下,看见上面印着“Duty Free”的字样,便问:“哪里的免税店买的?旧金山?”
 
洪钧“嗯”了一声,说:“你怎么像小孩儿似的,给你买了东西,你倒对装东西的袋子更感兴趣。”
 
菲比吐了下舌头,赶紧打开塑料袋,从里面又掏出一个小塑料袋,菲比这次没对小塑料袋再花心思,马上打开,里面是一个很精致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折叠得很整齐的丝绸质地的东西,她望着洪钧,洪钧说:“展开呀。”
 
菲比放下那几层包装物,双手把它展开,原来是一块硕大的方巾,底色是橙色系的,上面是很精致的不规则图案,菲比把方巾搭在肩上,双手抚摸着上面的斜纹,又撩起方巾贴在脸颊上,感受着方巾的光滑和清爽,她赞叹说:“这丝巾真厚呀。”
 
洪钧笑了,说:“Hermes的,特点就是厚嘛,不错吧?”
 
菲比惊呼了一声:“哇!爱玛仕,这么大的一块,那得多贵呀?!上次在王府饭店看见过,比这个小好多的都要四位数呢。”
 
洪钧歪着头想了想说:“嗯,大概是你半个月的工资吧。”
 
菲比又吐了下舌头,更加仔细地端详着方巾,洪钧说:“我就是特别喜欢这个颜色,桔黄色的,你皮肤白,配起来好看,就像一朵向日葵。”
 
菲比兴高采烈地说:“太好了,以后再刮沙尘暴,我就披着它,再大的风也不怕了。”
 
一句话把洪钧弄得哭笑不得,他有些不快地说:“你要是这么用它,没多久它就能赶上马王堆出土的裹尸布了。”
 
菲比看见自己的一句玩笑话真让洪钧生气了,赶紧凑上来贴着洪钧哄着:“人家就是那么一说嘛,我一定特爱惜,真的。哎,马王堆是什么呀?我只知道有马王爷,三只眼的那个,是他的坟吗?”她说着,就把方巾罩在自己和洪钧的头上,搂着洪钧,把嘴凑了上来。
 
洪钧躲闪着,菲比毫不罢休地步步紧逼,忽然洪钧的手机响起来,他趁机摆脱菲比,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国外来电,便冲着闹得有些不高兴的菲比摆了下手,不让她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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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8-15 17:2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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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钧按下了通话键,说了句:“Hello.”

电话里立刻传出笑声:“哈什么喽呀,是我,邓汶。”

洪钧便也笑着说:“你好啊,在哪儿呢?我刚下飞机,才进家门。”

邓汶说:“波士顿呀,我刚进公司,给你汇报一下情况。”

电话里邓汶的声音有些微弱,洪钧便从客厅走进卧室,站到贴近窗台的位置,希望能听得更清晰一些。菲比原本已经开始替洪钧收拾行李,正从旅行箱里把东西取出来摊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见洪钧走进里间,便静悄悄地抄起行李中的一摞衣服,也跟着溜进来,打开大衣柜的门,一边往里面摆放着,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洪钧正专注地听着邓汶说话,没在意菲比的举动。
 
邓汶正在说:“昨天晚上和卡彭特通了电话,聊了将近一个小时,so far so good。他正好这两天要从旧金山到东部来开会,是在耶鲁大学的一个什么庆典,耶鲁在波士顿南面不远,纽黑文,所以我可能开车过去和他碰头,争取当面谈谈,你觉得呢?”
 
洪钧立刻回答:“好啊,这样最好。首先可以趁热打铁,加快进度;另外,像他这种大佬在外面的时候反而时间充裕,如果在公司,会有很多日常的会议呀、电话呀什么的,你能抓到他十五分钟或半个小时都很不容易,他在外面就不受这些琐事干扰,他可以集中精力,有大块的时间和你谈。”
 
“好,我听你的,我等他们那边上班了就马上和他确认。”
 
洪钧又给他打气说:“而且,你摆出这种积极的姿态,说明你在意这个职位,有诚意和他合作,他会喜欢的。Good luck.”
 
互相道过再见之后,洪钧挂断电话,转身顺势把自己扔到大床上,一扭头看见菲比正往衣柜里放衣服,便笑着叫起来:“嘿嘿,脑子进水了吧?这些衣服都得先拿出去洗的,还脏着呢你就都收起来啦?心不在焉的,小心我换别的小保姆了啊。”
 
菲比一下子醒悟过来,脸刷地红了,她又羞又恼地把已经放进衣柜的脏衣服都拽出来,抱着跑到客厅接着收拾去了。
 
洪钧躺在床上,枕着自己的胳膊,望着垂在天花板下的吊灯,感觉有些累,脑子里又冒出一堆让他头疼的事情。过了一会儿,菲比收拾停当,便走进来靠着床沿坐下,看着洪钧,说:“特累吧?要不我今天还是回家吧,你一个人好好睡一觉?”
 
洪钧拉过菲比的一只手,摩挲着,有气无力地说:“累倒是不太累,就是一想起还有那么多事情,就心神不宁的。”
 
菲比又伸过另一只手,把洪钧的手放在自己的双手之间,像做手部护理似的很专业地给他揉捏着,问:“都什么事呀?说出来就好了。”
 
洪钧粗重地叹了口气,说:“就是没个能说话的人啊,这些事吧,当然不能和科克他们这些老板说太多,也不能和下属深谈,更不能和客户讲,像对韩湘,就不能说太多,我都快成孤家寡人了。”
 
菲比的脸上立刻飘过一丝黯淡的神色,心里有些难过,洪钧的身心疲惫让她心疼,而洪钧显然不认为她能分担什么,这更让她有些失落,但菲比还是马上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一副灿烂的笑容,说:“和我说呀,反正我很快就不再是你的下属了,”她把头俯下来,前额轻轻顶在洪钧的脑门儿上,飞快地说了一句,“快成家属了!”
 
洪钧刚才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妥,怎么能对着菲比抱怨自己没有说话的人呢?他笑了一下,等菲比把头抬起来,便说:“我这一路上陪韩湘就累得够呛,玩儿的聊的是挺高兴的,可我还得时刻留神别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我倒是挺想知道柳副总为什么突然转向的,他怎么突然支持咱们而放弃了ICE呢?我一直在琢磨,应该是范宇宙做了柳副总的工作,但是ICE的俞威和Susan已经把柳搞得铁定的了,这么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柳对俞威他们翻脸一定是因为什么很大的事情。我问过范宇宙,他跟我装傻。我在路上又旁敲侧击地问过韩湘,他看来也不知情。其实我也没指望韩湘知情,我之所以问他柳副总突然转向的原因,就是要暗示他我没有做柳副总的工作,不然他该怀疑是给了柳副总什么特大的好处,没准儿还会生气我为什么没给他好处,你说我累不累。不过,我有种直觉,范宇宙一定也做了韩湘的工作,所以韩湘对范宇宙他们评价不错,这个老范,的确有些手段。”
 
菲比刚开始还认真地听,没听几句便心猿意马起来,只顾抚弄着洪钧的手,等洪钧说完,她就敷衍了事地说:“嗨,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呗,反正合同都签下来了,还去琢磨它干嘛?”
 
洪钧发现,自从他劝菲比离开维西尔,既不要和自己还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也最好不要再做销售以后,菲比的变化真是挺大的,她已经不再把普发集团当作是自己的项目,生意场上的勾心斗角好像也已经离她很远了。洪钧知道,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但当菲比按照他导演的逐渐进入新的角色之后,洪钧的心里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空荡荡的,他不由得怀念起和他一起冲锋陷阵打项目的那个风风火火的菲比了。
 
洪钧看着菲比,接着按照自己的思路说:“我现在是内忧甚于外患啊,公司里面的事更复杂,从春节过后到现在我一直在想,机构怎么安排,那几个manager怎么摆平。科克这么突然地把我提上来,那几个人肯定都懵了,他们知道我一定会改组当初Jason弄的摊子,现在都在等着看我怎么做。广州的Bill,刚把深圳那家证券公司的单子给丢了,当初他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是板上钉钉的;上海的Roger更惨,被ICE把杭州那个单子给拿走了,那个项目本来是他和科曼争的,我当初在ICE的时候根本都没去投标,去年底科曼乱成一锅粥,一直跟着项目的几个人都辞职了,结果Roger还是没能签下来,倒让俞威跑到ICE又捡了个便宜。这两个项目丢了,其实是好事,起码Roger和Bill这两个家伙知道以后得夹着尾巴做人了。我最发愁的是拿Lucy怎么办,你注意到没有,她简直变得神经兮兮的了,有事没事就打电话、发e-mail给我,早请示晚汇报的,她肯定是感觉到自己有危险,拼命表现呢吧。”
 
说到这儿,洪钧被打断了,因为刚才还一直默默听着的菲比,忽然探下身来,凑到洪钧面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洪钧的脑袋上方,洪钧被她弄得莫名其妙,问道:“怎么啦?”
 
菲比伸过一只手,用手指轻柔地抚摸着洪钧的头发,几分爱怜又几分忧虑地说:“怎么这么多白头发了?以前没这么多呀?”
 
洪钧一下子泄了气,他知道刚才说的一大通话全都是对牛弹琴,便无奈地回答:“那是因为你以前没注意。”他叹了口气,一种孤独和无助的感觉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又说了一句:“没准儿很快就要全白了。”
 
*  *  *
 
接下来直到星期五的几天时间里,维西尔北京办公室都是一派人丁兴旺的繁忙景象。主管技术的经理露西专门挑这个时间从上海跑来,还把上海和广州两个办公室的技术人员都叫到北京,三地的技术人员连续搞了几天的内部培训,露西还热情地邀请在北京的销售人员也都参加,把将近二十个人挤在那间狭小的会议室里。洪钧发现之后赶紧出面叫停,他对露西说这样搞不好都会发生缺氧窒息的,叫玛丽和海伦马上帮露西到附近的饭店去租一间大会议室,露西却对洪钧说,到外面去搞既要花钱还要耽误大家的工作,如果在办公室里大家还可以在休息时间打打电话、处理电子邮件之类的。
 
洪钧哭笑不得,他清楚露西正是特意做给他看的,露西就是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展现自己的兢兢业业和举足轻重,如果搬到外面搞,那露西还何苦跑来北京呢,她又何必等到洪钧回来才搞呢?洪钧只好让他们把办公区的十张办公桌挪开,临时腾出一片空间,用一面墙来做投影的屏幕,而海伦只好委屈地去和玛丽挤在局促的前台里面。如此一来,露西就更满意了,整个办公室都是她的天下,比当初闭门挤在小会议室里的效果更好。
 
洪钧这几天一直在门外嘈杂声的陪伴下做着文字工作,到周五下午他终于把一份精心准备的电子邮件发给了在新加坡的维西尔亚太区总裁科克·伍德布里奇,再分别给亚太区的几个业务部门的负责人发了稍短一些的邮件,这些邮件的内容就是洪钧酝酿已久的维西尔中国公司新的组织机构和人事任免方案。
 
洪钧刚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外面的嘈杂声就猛地变得剧烈起来,简直有些震天动地了,洪钧刚要起身出去察看一下露西又在搞什么新花样,他的小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一下,紧接着露西已经一脸兴奋地推开门进来了。
路狭峰险料难攀,
遥望谁人不畏难?
只为绝顶好风景,
风飘雨摇亦心甘。
★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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